引言
做相分离研究,最让人头疼的问题往往是第一步:我该从哪里下手找到那些真正参与相分离的蛋白?
液-液相分离(LLPS)作为细胞内无膜细胞器形成的核心机制,这几年热度一直不减。但真正上手做的时候,大家面临的难题其实很实在 —— 相分离蛋白富含低复杂度结构域(LCD),相互作用依赖弱多价力,形成的凝聚体又是高度动态、转瞬即逝的结构。目前还没有一个公认的、能高通量无偏倚地从全蛋白组里“海选”潜在选手的方法。
面对这个困境,近几年摸索出了几条可行的路子:一是利用LCD本身的理化特性去富集,二是反向破坏弱相互作用再看谁跑了,三是在活细胞里用邻近标记把空间邻居都标出来。今天就结合几篇代表性文献,把这三种策略的思路和应用场景梳理一下,希望能大家的实验设计提供一些参考。
策略一:利用LCD特性 —— b-isox无细胞富集法
技术原理
b-isox(生物素化异恶唑衍生物)是一种巧妙利用相分离蛋白自身特性的工具。在低于4°C的环境中,b-isox分子会自发组装形成微米级微晶结构。这些微晶表面可作为“种子”,特异性吸引含有低复杂度结构域或内在无序区域(IDR)的蛋白聚集,促使其发生聚合和相分离,最终形成可离心沉淀的复合物。
操作流程
①制备细胞或组织裂解液
②在4°C条件下加入b-isox,诱导相分离蛋白沉淀
③离心收集沉淀,洗涤去除非特异性结合
④质谱鉴定富集的蛋白组分
应用案例:从动物到植物的跨越
1.奠基性工作(Cell,IF=42.5)
研究者利用b-isox从多种小鼠组织和细胞系中富集出数百种RNA结合蛋白。进一步体外实验证实,纯化的LC结构域蛋白可从可溶态自发转变为水凝胶纤维。这项工作明确了一个核心结论:低复杂度序列是蛋白相分离的必要条件。
2.植物领域拓展(Molecular Plant,IF=24.1)
在拟南芥中应用b-isox筛选,成功鉴定出985个潜在相分离蛋白(ProX),涵盖不同组织和胁迫状态下的蛋白组。这证明该技术在植物系统中同样高效可靠。
技术要点提示
操作中需严格控制低温环境(<4°C),沉淀洗涤步骤应轻柔,避免破坏微晶-蛋白间的弱相互作用。
策略二:邻近标记 —— TurboID-MS活细胞原位鉴定
技术原理
TurboID是一种高效的生物素连接酶突变体,可在活细胞内实现邻近蛋白标记。在添加生物素和ATP的条件下,TurboID能将生物素高效转移至其周围约10nm范围内的蛋白赖氨酸残基上。通过链霉亲和素磁珠富集生物素化蛋白,结合质谱即可解析目标蛋白的“社交网络”。
应用案例:揭示多相凝聚体的边界调控者(Nature Cell Biology,IF=19.1)
1.科学问题:秀丽线虫生殖颗粒由P、Z、M三类多相凝聚体组成,它们彼此相邻却互不融合。哪些蛋白负责维持这种“不混溶性”?
2.研究策略:
- 将TurboID分别融合至PGL-1(P颗粒)、ZNFX-1(Z颗粒)、MUT-16(M颗粒)核心蛋白
- 邻近标记后富集鉴定互作蛋白组
- 交叉分析发现HERD-1蛋白同时与三者互作,却独立于任一类凝聚体
3.关键发现:免疫荧光证实HERD-1定位于各类凝聚体的界面区域,是维持多相不相容性的关键调控因子。
策略三:破坏弱相互作用 —— Hi-MS己二醇鉴定法
技术原理
1,6-己二醇(1,6-HD)能够特异性溶解由疏水相互作用驱动的相分离凝聚体,释放其中包裹的蛋白。Hi-MS技术的核心在于:比较己二醇处理组与对照组的蛋白组分差异,从而反向推导参与相分离的蛋白群体。
操作流程(以染色质相关凝聚体为例)
①甲醛交联固定染色质与凝聚体核心蛋白
②温和裂解细胞,保留凝聚体结构
③对照组与1,6-HD处理组分别孵育
④限制性内切酶切割DNA,连接生物素寡核苷酸
⑤链霉亲和素磁珠富集,质谱鉴定差异蛋白
应用案例:靶向促癌转录因子的凝聚体(Nature,IF=42.7)
1.科学问题:FOXM1是乳腺癌中高度活化的促癌转录因子,它能否形成相分离凝聚体?凝聚体状态是否影响其促癌功能?能否以此作为治疗靶点?
2.研究路径:
- Hi-MS鉴定发现FOXM1在乳腺癌细胞中形成染色质相关凝聚体
- FRAP和液滴融合实验证实其相分离特性
- 结构域截短体分析锁定IDR1为关键驱动区域
- 靶向破坏凝聚体可显著抑制肿瘤生长与转移
这一研究为“靶向相分离凝聚体”的抗癌策略提供了概念验证。
三类技术对比:如何选择适合你的策略?
总结
说到底,相分离蛋白的分离与鉴定,本质上就是抓住它两个最鲜明的特征做文章 —— 序列上偏爱LCD/IDR,行为上依赖弱相互作用。b-isox盯住序列特征搞富集,TurboID捕获空间邻近性来画“朋友圈”,Hi-MS则通过破坏凝聚体验证行为依赖性。三套逻辑,各有所长。
在实操层面,我们自己的体会是,这三类技术很少会单独押宝在某一个上。比较顺手的路径往往是:先用b-isox做个无偏好的初筛,把候选池子圈出来;再挑感兴趣的靶点,用TurboID把它的互作网络和空间定位搞清楚;最后上Hi-MS验证一下它在体内是不是真的靠相分离“干活”。这套组合拳走下来,数据的说服力会扎实很多。当然,每种方法都有各自的脾气和坑,比如b-isox对低温的苛刻要求、TurboID的背景控制、Hi-MS对凝聚体类型的偏好性等等,大家在设计实验时还是得结合自己的体系灵活调整。
参考资料
1. Kato M, Han TW, Xie S, et al. Cell-free formation of RNA granules: low complexity sequence domains form dynamic fibers within hydrogels. Cell. 2012;149(4):753-767. doi:10.1016/j.cell.2012.04.017
2. Zhang H, Peng F, He C, Liu Y, Deng H, Fang X. Large-scale identification of potential phase-separation proteins from plants using a cell-free system. Mol Plant. 2023;16(2):310-313. doi:10.1016/j.molp.2022.11.013
3. Zhao C, Cai S, Shi R, et al. HERD-1 mediates multiphase condensate immiscibility to regulate small RNA-driven transgenerational epigenetic inheritance. Nat Cell Biol. 2024;26(11):1958-1970. doi:10.1038/s41556-024-01514-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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