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仑访谈：企业家的智慧与人生哲学
一、关于《岁月凶猛》
冯仑先生带来了他的新书《岁月凶猛》，这本书可读性很强，通过讲述各种人生经历的大事小事，传递人生智慧。
写作方法论
故事+启示录是全世界传播效果最好的讲述方法：
- 经典范例：圣经、古兰经、佛经、论语、庄子、陕西信天游——都采用这种形式
- 创作原则：讲很多人的故事,最后提炼自己的感悟和观察
- 未尽之处：最纠结、最冲突的部分现在还没法写,但能讲述一部分
核心关注点
通过人的命运和创业过程中的关键决策,探讨:
- 决策背后不为人知的背景
- 决策者的内心过程
- 智慧的来源和形成
二、创业的本质
创业是一种人生态度
创业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的活法,它意味着:
- 不确定性
- 风险
- 低姿态(“当孙子”)
- 坚忍
- 对自己负责
- 为长期梦想做不确定的付出
本质上就是"自己找不痛快"
三类适合创业的人
1. 极端爱好者
- 对某一件事有狂热的偏执爱好
- 例如：杨慧珊喜欢琉璃、技术宅男、编程爱好者
- 别人发现其独特性可以赚钱,或自己没钱了把爱好升级为生意
2. 梦想驱动者
- 毕业就想做一件事,特别执着
- 例如：埃隆·马斯克要上火星的梦想
- 冯仑自我定位：属于这一类——“追求理想,顺便赚钱”
- 这类人有时挣不到钱,或挣到了又被"糟蹋"了(投入到更大的梦想)
3. 天生商人
- 对赚钱这个过程本身享受
- 对商业、对生意有天然的冲动和热爱
- 就像投篮高手享受投篮的过程
第四类：买卖人(非企业家)
- 一会儿开餐馆、一会儿卖衣服、一会儿倒腾电视
- 今天做这个不行,明天做那个
- 一辈子忙忙叨叨,不停倒腾
- 这是商人状态,不是企业家状态
三、企业家思维 vs 商人思维
企业家的核心特质
四个清晰:
- 定位清晰
- 目标清晰
- 价值观清晰
- 战略清晰
然后坚定朝前,绝不动摇——这是迭代思维
价值观的重要性
"比钱多一点点"的追求
两个餐馆老板的对比
只爱钱的老板:
- 目标：赚钱
- 做法：降低成本——用便宜的面、地沟油、不新鲜的菜
- 短期：可能赚钱
- 长期：吃坏顾客、陷入纠纷、不交税、做不大、最终倒闭
有价值观的老板:
- 目标：让人吃得健康、高兴,身体情绪都好
- 做法：不用地沟油、菜品安全第一、透明厨房
- 结果：钱反而挣得更多、更长久
核心原则：“心离钱越远,钱离口袋越近”
企业家的共同特征
以王石、马云、柳传志、任正非等为例:
- 目标明确
- 价值观清晰
- 持之以恒坚持
- 把个人利益放在第二位,在前面加上价值观追求
王石的决策原则
对公司好 > 对自己好
一个亲戚从监狱跑出来要借钱跑路:
- 不借：不够意思
- 借钱：涉嫌包庇
- 王石的解决方案：借钱给你,但这钱是给你自首用的
- 体现：有是非观念,又顾及当下情况的权变智慧
四、关于"钱"的哲学
钱的三重属性
- 有身份
- 有是非
- 长脚(会跑)
- 有道德
商场的四重"是非"
在是非地(商场)做是非人,办是非事,挣是非物(钱)
- 弄不清这些是非,很多人就出事了
- 最高境界：把这么多是非变成无是非
钱的是非等级
- 最差的钱：赃款
- 中性的钱：利润
- 最好的钱：善款
企业家的追求：
- 躲开/避开赃款
- 保住利润
- 适当拿出来做善款(都变成善款就不是公司了,都成赃款也白干了)
如何做到"离钱近,离是非远"
1. 生意做简单一点
- 好企业一句话说清楚(10秒内)
- 例如：可口可乡(卖汽水)、麦当劳(卖汉堡)、海底捞(卖火锅)
- 你说的和别人对你的认知要一致
2. 角色扮演少一点
- 儿童为什么没是非？没角色,只是一团肉
- 老人为什么是非少？退出社会,只跟家人交道
- 中年为什么是非多？被欲望驱使,角色扮演太多
- 结论：商业模式简单,扮演角色简单,是非自然少
3. 看企业家的三个标准
标准一：一句话说清楚公司做什么
- 凡是"多元化、跨地域、国际化、全方位"一堆大词的,都不知道干什么
标准二：看末端是否走货
- 不管老板天花乱坠怎么说,就看有没有持续销售
- 如果看不到在卖什么,现金流从哪来？那就是骗子
标准三：下班后跟谁在一起
- 老跟黑社会、讨债的混在一起 = 离是非近
- 跟有意思的人在一起、带孩子、陪父母、旅行、看书、睡觉 = 心里没是非
五、中国进入"四全社会"
新时代的特征
- 全透明
- 全留痕
- 全信用
- 全追责
结果：作恶成本特别大,不容许做错一点,做错一点就归零
借钱的两极化
- 很容易：信用越来越好,追着你借
- 不可能：没信用就借不到(如同美国,没借过钱就没信用)
越借越有信用—— 这是正向循环
现代借钱评估
传统方式：求人、看关系、看资产
现代方式：
- 基础数据输入软件
- AI和风控系统自动评估
- 能借多少一目了然
六、创业资金的三种来源
1. 家里给
- 属于运气
- 例如：有老板父亲给500万,11年赚了1亿多
2. 风投
- 需要有好想法
- 需要能说服别人
3. 借钱/朋友凑
- 借了再变成股份
- 关键因素：钱以外的能力——诚实、敬业、表达能力、说服力
冯仑第一次借钱的故事
背景(1991年)：
- 刚注册公司,凑了3万多,拿了牌照后只剩几百块
- 需要借15万(当时是很大的数目)
过程：
- 找金融机构做担保
- 朋友没钱,住在青年公寓15楼借的房子
- 在家请朋友吃饭喝酒(没钱,就在筒子楼那间房)
- 朋友喝多睡着,冯仑和太太不敢打扰,一直等到凌晨2点多
- 送朋友去大钟寺饭店开房,但身上没带够钱,让朋友先付
- 冒雨走回15楼青年公寓——“欲哭无泪的感觉”
- 第二天第一件事去给人结账
结果：
- 原计划借15万,实际借到七八万
- 继续借其他朋友——有朋友打开保险柜说"我的家当都在这了,你看拿多少"
- 后来借到500万大额资金,需要路演、预讲、交换条件
感悟：表达能力很重要(多亏当过老师)
七、当代创业:更容易还是更难?
更容易的方面
周边有钱人多了
- 中产阶级增加,借小额资金(如5万)更容易
风投机会多了
- 找风投相对容易
更难的方面
竞争激烈
- 做生意的人多了
- 一笔钱可能有200个人竞争(过去只有20个)
要求更高
- 必须在技术、产品、商业模式上有创新
结论：借钱更容易,但成功更难
八、幽默感的来源
为什么能用淡淡的幽默感写苦难?
1. 释放的需要
- 被憋屈后需要释放
- 不能直说时,幽默、淡然、释然、调侃、自嘲都是释放方式
2. 大难不死的视角
- “得了一场大病没死,回过头谈这个病” vs “死之前谈这个病”
- 活过来后看得更客观、更清楚
- 能把当时的动作放在大历史环境下看
3. 文科男的知识结构
- 喜欢历史,什么事都知道
- 心越大,是非越小
- 装着"佛、天下、世界、万物、人间"这些大词,具体的事就不是事了
- 反之:世界很小,是非很大
4. 超脱的心态
- 经历几十年,通过经验、朋友、读书扩大世界
- 对每件事淡然和超脱
- 把自己看得更小、更清楚
- “别人能遇到的挫折我也应该遇上,这很正常”
九、关于成功和尊敬
李嘉诚的话
“如果你是普通人,你只接受普通的痛苦;
你想成为特别的成功者,那你一定要经历特别的痛苦”
世间的公平
- 成佛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
- 英雄之旅必然有这个过程
- 二代为什么不被尊敬？因为没经过磨难,一切都被安排好
有钱 vs 令人尊敬
有钱不难,成功也不难,难的是有钱和成功后令人尊敬
如何令人尊敬?
- 经历困难,解决问题
- 解决常人不遇到的困难
- 战胜别人不能忍受的痛苦
三种"服气"的事
世间有三种事大家凭结果认账,不讨论:
- 战争：干死了就干死了,胜败立现
- 运动：如菲尔普斯游泳,没人不服气
- 做企业：拿报表说话
创业的目标：让创业过程变成令人尊敬的过程
十、冯仑的偶像
身边的企业家朋友
李嘉诚、王石、任正非、马云、柳传志、马化腾……
每个人都有令人感动的具体故事
马化腾的例子
- 企业很成功,但更打动人的是:对一件事情持续投入的专注精神
- 做公益特别认真
- 在故宫文化基金会开会,从上午到晚饭,认真看材料、讨论每个细节
- 管那么多事,但对基金会这样的"小事"也如此投入
学习的态度
- 不是20多岁的偶像崇拜,而是知道差距,可以学习
- 发自内心的尊敬
- 把每个朋友的点滴优点都当作激励自己改进的动力
人的差别在哪?
硬件一样(脖子以下器官构造都一样)
软件不一样：
- 就像电脑的操作系统
- 最大的软件是价值观(三观)
- 需要定期升级更新
冯仑的自我认知
- 价值观层面：一直有,保持得好
- 知识层面：现在很落后
- 现在词汇5年就换一套(过去几代人一套词汇都不变)
- 过去爷爷奶奶是最好的老师
- 现在孩子可以给爷爷奶奶上课(新手段、新技术、新词汇)
结论：一定要跟年轻人学习
十一、万通的转型
2015-2016年的抉择
企业25年后(1/4世纪),面临决定:
- 转型脱胎再生?
- 把它卖了?
- 维持着像冰棍慢慢化了?
现状：
- 创办时平均年龄25岁左右
- 现在都50多岁,快60岁了
- 跟着这批人的老员工都这样
转型的两种可能
方案一：老树开新枝
- 一开始想偷懒,尝试这种方式
- 搞了两年不行
方案二：栽到别地 ✓
具体做法：
减持传统业务：万通房地产传统开发减持,拿出资源重新布局
重组团队：
- 60岁以上老人只剩5个
- 全都换成年轻人
- 大组织变成很多小组织
新组织原则：
- 价值观
- 小组织
- 自驱动
- 低成本
- 高回报
新价值观：
- 在"守正出奇"基础上
- 改为"自由、赋能、创造、共享"四个板块
文创板块的转型
原状态：从老业务里拿出来,原来是非盈利单位
转型过程：
- 结合新媒体变化,变成盈利单位
- 头两年：跟随策略,熟悉生态,做什么我们也做
- 今年开始：差异化创新模式
核心方向：卫星传媒
- 电+收音机 = 现代传媒
- 卫星+电视 = 创造了默多克
- 卫星+手机 = 更大范围的新传媒
- 年底或明年初发射风马牛二号卫星
文创业务构成：
- 风马牛(原来是电子杂志,现在是品牌之一)
- 儿童戏剧
- 英文媒体
- 海外安保
- 金融服务(投了很多房地产科技)
个人生活方式的转变
这个转变很大:
- 公司从最初跟着的老人,60岁以上只剩约5个人
- 全都换成年轻人
- 工作重心发生挪移
“退而不休”:
- 修是不可能的
- 退是可能的
新的定位：差异化投资
不跟巨头竞争：
- 不投BAT那样的赛道
专注细分领域：
- 房地产科技：
- 这个赛道以前其他人都不怎么看
- 在美国每年增长都在一倍以上
- 在这个领域里投得足够多,赢面不小
工作模式：
- 冯仑负责确定方向
- 团队去研究、出报告、找企业、执行投资
- 投资有流程、有纪律、有套路
十二、读书建议
基本态度
读书 = 空气和水
- 读书是吸取营养的过程
- 不要那么隆重
- 就像呼吸不需要说"今天绝对呼吸一下"
- 读书应该变成生活的一部分,变成日常
随时随地：
- 尤其有手机后
- 像呼吸、喝水、吃饭一样
- 把读书当成生命成长的一部分
给创业者的特别建议
多看"特别狠的"小说和历史
为什么要看"特别狠的"?
例如：《教父》
原因：
“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”
- 做生意要从别人口袋把钱让人高兴地掏出来
- 得懂人
懂人不能靠"傻白甜"
- 需要通过"特别狠的"内容来理解人性
- 把内心撕开、合上、撒上盐、再抛开
- 经历拧巴、冲突、撕裂、对立、牺牲、复活的过程
效果：
- 把这些都经历了,做生意就很坦然
- 对面过来一个人,一眼就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
- 沟通的频道很宽
- 容易把事情做成
反面案例：不懂人的代价
冯仑癌症误诊时的故事：
- 人在病床上
- 有人专门来——不是看望,是拉赞助要钱
- 结果：不可能给
如果懂人心：
- 来看望,帮忙找医生,什么都不说
- 再通过第三个朋友说：“这人最近特别困难,他看你生病了,本来有事想求你,又不好意思说,现在就不说了,关键是朋友帮他把病给治好,这事就算了”
- 结果：会感动,反而可能帮忙
总结
《岁月凶猛》这本书：
- 并没有刻意传递价值观
- 但充满了企业家和智者的闪光智慧
- 用智慧和幽默对待凶猛的岁月
- 读起来有快感、愉快、有意思
核心智慧：
- 企业家思维：目标清晰,价值观清晰,持之以恒
- 离钱近,离是非远
- 心越大,是非越小
- 有钱不难,令人尊敬才难
- 读书如呼吸,应成为生命的一部分
